今年金秋的一個下午，我又一次站在清溪河邊看塔。

塔本名“妙因”，因挨著這一灣河水，池州人喊它“清溪塔”。我數(shù)不清這是第幾回拜謁，卻記得第一回— —二十出頭落戶池州教書，游訪池口輪渡。江霧初散，塔影橫空，我心里咯噔一下：原來母親一路念叨的“清溪塔”就長這樣。那一刻，我像踩進了她童年的腳印，遠遠望見了娘家。

清溪塔  殷杰義 攝

母親生長在塔北約五公里的江口麻料方家。全民族抗戰(zhàn)爆發(fā)，外婆拖兒帶女躲進南山，落腳于九華天池之上的汪沖柯。我的曾祖父柯錦榮出面，把一間山邊茅屋借給他們歇腳。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，外婆一家回遷，卻獨把母親留下——說是“謝禮”，更像托付。柯家長輩看中她聰慧機敏，便許配給讀過私塾、投身抗戰(zhàn)的父親。此后母親回娘家，全靠一雙腳丈量山路。她總是說：“望見清溪塔，心就定了——娘家快到了！”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，也成了我一遍遍來看塔的由頭。

塔身七層，灰磚赭縫，每一塊磚上都刻著字：“府塔磚張玉造”“徐清造”等等，一些字已認不清，像四百年前工匠的簽名，被時間裝訂成冊。女兒上北京大學(xué)那年寒假回來，我?guī)齺淼撬^風(fēng)景，更是培護她深愛家鄉(xiāng)的情懷，作為一線教育工作者，我深知深愛家鄉(xiāng)是一名學(xué)子深愛祖國的根基，只有深愛祖國，才會報效祖國。我希望自己的孩子牢記“祖國的利益高于一切！”當(dāng)時的塔門是洞開的，無欄無守，我們循著窄階旋到頂層，風(fēng)從四面八方涌來，江濤聲在腳下轟鳴。我們一家三口憑欄遠眺，田疇、河汊、遠舟、落日一并納入塔窗，像一幅慢慢鋪開的絹本。女兒驚呼：“原來家鄉(xiāng)古建筑造得這么令人震撼！家鄉(xiāng)很美，圣賢精神可敬！”

后來景區(qū)立了簡介牌，從牌上我才知道塔名出自古代詩文：“妙因斯?jié)M，極果頓圓?！碧貏e喜歡此八字，左參右參，前參后參，意猶未盡！抗戰(zhàn)時日軍用飛機炸過池州，塔身彈痕累累，卻倔強站到今天，像一位老兵，仍替城市守著北大門。

傍晚，塔影被河水拉得很長，長到把我的腳印與母親的腳印悄悄縫在一起。我舉手按下快門，照片里古塔靜穆，夕光如金。那一刻我終于明白：所謂故鄉(xiāng)，有時就是一座塔，它替遠行者收藏鄉(xiāng)愁，也替歸來者打開家門。數(shù)百年風(fēng)雨滄桑，清溪塔巍然屹立，我不禁懷詠：

清溪塔影照行舟，前輩遺風(fēng)立渚州。十九年功非一簣，七層磚石系千秋。昔年仗節(jié)開基處，此刻摩云迎日頭。敬愛古賢栽此筆，客來崇仰洗靈眸。